老妖精ensemble和Alice陈的对谈

 
老妖精ensemble和Alice陈的对谈 (以下简称L和A)
 
A:2021年4月20日的晚上,我从一位刚认识的人口中第一次听说了你们。我当即打开手机搜索“老妖精”,略略刷屏,就被惊艳了!我觉得到你们就是我一直在寻觅的创作者。
为什么呢?细分析起来有五个方面的原因:一是,“露台计划”已经进入第三阶段,它很明确地在寻找女性创作者,并且希望年轻人优先;二是,我们希望创作者能开展特定场域创作,从而符合“露台计划”的邀请设定;第三,有自然不做作且温暖的社会关怀和人文关怀意识——这一点特别打动我;第四,“表演”这种表现形式,以及集体创作的模式,都是“露台计划”没有涉猎过的;最后,第五点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在于,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你们喷涌勃发的生机和创造力!

L:我们好有缘分! 

 

A:那天我搜到的是一篇介绍你们2018年的作品《声音城市漫游系列〈定海桥〉》的文章。其中有两张照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:一张是在理发店里,表演者演的是理发店老板娘的女儿,但她真的在帮客人洗头发;另一张是在鱼店里,表演者演的是鱼店老板的女儿,但她真的在卖鱼。而这次在法国驻上海总领事官邸里,在这个总领事夫人真实地居住和履行公务的地方,你们创作了一场名为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的表演:老妖精的“织女公司”特别开发了一款高科技产品,只要给总领事夫人一戴上,一开机,她就能马上表现成算法中设定的“完美的总领事夫人”。因为这款产品是脑机互联的,它可以部分或完全替代人类的大脑工作,这样人类就不用自己劳神费心了。
 
 
文章 “午夜的定海桥上,有老妖精出没”发布于好戏公众号,2018(网络截图)

 

L:老妖精ensemble自从成立以后,就很喜欢在各种街区和村落里做各种形式的现场演出——或者用我们的话说,就是“搞事情”。每个空间都有自己具体的历史、规章和人物,那是我们特别希望挖掘并且与之产生连接的东西(即便到了美术馆也是如此)。当Alice第一次邀请我们几个“小鬼”进入法国驻上海总领事官邸的时候,我们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个空间自带的一种隐形而强大的力量,这种力量的牵动在Alice的身上也能明显看到。在之后的田野调查里,我们采访了好几位其他驻扎上海的总领事夫人。处于这个高高在上又其实相对隐形的位置,她们遭遇的人和事给了我们很多触动。所以我们想去拆解“总领事夫人”这个角色,并且以官邸——也就是“总领事夫人”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作为这个表演的现场。或者说,我们找到了这个方法去直面这股“空间自带的力量”。
 
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 第二期产品发布会签到台(现场图)

 
“织女计划”是一个长期的跨学科表演项目,从人的“情感劳动”这一理论展开(可以参见社会学家Arlie Hochschild的《心灵的整饰:人类情感的商业化》一书)。作为老妖精的创作,它又必须回到现场——回到具体的人和空间——去讨论人情感的异化。我们决定让“织女”以商业品牌和新兴科技公司的形式推出,并且刻意模糊真假之间的界限。我们发布了“织女”的品牌官网,并注册了社交媒体账号——包括Instagram、Twitter、小红书和微博账号。我们在社交媒体上面借助“#emotionalme”(意为“情绪的我”)这个tag发起了一个campaign,用来收集各种职业人物的情感故事(任何人都可以联系我们的社交媒体投稿)。而线下部分——在官邸露台发生的表演——则包含了整个叙事中的两个结点:内部产品测试会(11月20日、21日),和产品发布派对(12月4日、5日)。所有参与的观众,都是这些结点的见证人。
 
在第一期的产品测试会上,一位经过挑选认证的年轻女孩,在观众(“测评者”)的目光中佩戴上一副测试设备,并开始接受“织女WeaverGirl”的“训练”,直到有足够的情绪控制能力和情绪稳定性来对抗压力和焦虑,以靠近一个“总领事夫人”的情感表现要求。观众被要求根据专门的测评表,给这位女孩的最终表现打分:你是否同意以下陈述—我感受到她的友好/我感受到她的真诚/我可以信任她/我会服从她的指令……
 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一期产品测试会(现场图)
 
在第二期的产品发布会上,我们发布了 “织女:总领事夫人”这款高端定制产品。我们着重展现了产品在“总领事夫人”日常需面对的社交场合上所发挥的作用。毕竟,友好互惠是外交上的重要策略,也是“总领事夫人”的重要工作:她的微笑是指向一个国家的微笑,她的友谊是指向一个国家的友谊。“织女:总领事夫人”这款产品完全针对这一需求而设计:“EmoSafe”以保证情绪稳定性,“EmoHealth”以维系情绪健康,“SocialSuperlink”以增强与任何人的连接。于是一款全新的科技产品诞生了,它加速了情绪价值的流通,它革命了人们情感劳作的机制。在全场观众的见证之下,Alice 陈成为了“织女:总领事夫人”的第一位使用者。一个效能更高、错误率更少的“总领事夫人”生成了。
 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二期产品发布会(现场图)
 
A:你们甚至还在“头条”上发布了所谓的“新闻”!两场表演把产品测试会和产品发布会的形式拷贝借用得如假包换:观众一进大门,签到处有挂着织女公司名牌的员工殷勤招呼;到二楼会场后,精美的产品宣传单、参与知情书、测评填写单……一应俱全;产品演示过程中精美的宣传短片和PPT等材料,完全到达专业水平;鲜花摆饰、香槟酒和精美的点心也与官邸平日的高端招待会规格相同……这种严肃认真和煞有介事,反而产生了奇妙和复杂的幽默感。发生的一切和黑匣子剧场、白立方艺术空间里的演出太不同了,真的是超级“沉浸”的“混合现实”!
 
 
“织女:总领事夫人”于今日头条的报道, 2021 (网络截图)
 
L:我们确实在刻意模糊真实与“表演”之间的界限,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。在“镜框式”的剧场里,观众都是被保护的、很安全的,因为舞台和观众席就是在物理上割裂开的。但是这里的现场都是真实的聚合,需要发生真实的关系。在发布会那场演出中,甚至有好几个观众相信是真的有“织女”这个产品,误以为是被骗参加了一个真实的产品推广会,以至于气得要离场。情感本来就是一种超越理性的生理冲动。那这种反应是不是也是一种特别真实的、面对情感异化而产生的态度呢?这两期演出里我们有特别深的感受:实际上每个在场的观众才是值得被观看的表演者。
 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一期产品测试会(现场图)
 
A:确实,你们的作品充分利用了 “露台计划”所在的官邸这个空间,以及这个空间主人的特殊身份。请问在官邸这个空间的创作过程中,最有挑战和启发的点在哪里?
L:因为官邸的性质,“露台计划”所有的演出都是“内部邀约,一函一人”,因此有些观众并不是冲着“老妖精”来的,而是冲着官邸的光环和社交而来。这就注定官邸不是一个有公共性的表演场域,而是一个精英化的社交场合。
第一期表演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这一点,这与我们想讨论的东西特别契合,因为这样的社交场合本身也是“总领事夫人”情感劳动的主要“战场”。于是在策划第二期演出时,我们干脆把这种演出前后的“VVIP社交现场”变成了整个演出的底色,甚至直接把演出变成了一个“社交场合”。
 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二期产品发布会(现场图)
 
A:我以前只知道“脑力劳动”和“体力劳动”这两个词。其实也不难理解,想想哪怕飞机故障发生时空姐们也要优雅保持的微笑就会明白,她们付出的就是艰辛的“情感劳动”!真是挺辛苦的工种。
L:“织女”其实是一种“AI情绪代理”。虽然说我们在假设这个产品存在,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,“情绪代理”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:在服务行业,特别是大型的企业,我们已经把我们情感的管理权或多或少地移交给了我们的品牌、个人IP,并且用机器来辅助情绪。如果说赛博格是一种建构的人类的话,我们都可算是情绪赛博格了。“织女”看起来是关于未来的排练或者模拟,但其实它关注的是当下的人物,以及他们面对职业要求时的情感处境。
A:人类在利用算法的同时,也越来越被算法控制。机器人时代到来后,也许我们这些并不“完美”的人类只能用需不需要艺术来证明自己是人类了?或者说只有艺术,还能给我们这些不完美的人类一丝尊严?
L:也许吧。
 

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二期产品发布会(PPT截图)

 
A:我很好奇,为什么“织女WeaverGirl”这个情感管理的AI产品,一直在帮助使用者去抽离自己的情绪,甚至这款产品还会对佩戴者说:“不要感觉是你自己在表达情绪,而是我——织女。”这样会不会只是停留在面部肌肉表情的表演呢?你们会想要让它更内心、更深层一些吗?
L:来源于内心的深层演出必然是更动人的演出,但是它会像戏剧里的“迈斯纳表演法”一样让你不能自拔,对“总领事夫人”来说它也更加伤神。在很多场合,大家会觉得“总领事夫人”这个角色指向她的国家。她需要去不断调整与人的距离来维持这个角色的可信度——不能过度亲近,也不能过度疏远。甚至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复杂的礼仪,也是这种工作的一部分。保持距离、保持情感的控制,这些都像一种保护机制,在避免这些“演员”入戏太深。
 
 “织女计划:总领事夫人” 第一期产品测试会(现场图)
 
A:我觉得只有理解了老妖精的工作和组织方式,才能真正理解老妖精和老妖精的创作。你们六个成员的关系完全不是“金字塔式”至上而下的导演中心制的。由某个人发起项目之后,你们就一起群策群力,随形就势共同塑形。有的表演相对稳定,有的表演其实是不断成长生发过程中的阶段性样貌。
L:每个共同创作的共同体,其实都是由具体的个人组成的。所以近期老妖精的大部分作品——或者我们更愿意称之为“项目”或者“计划”(project),代表一种跨出体系的思考方式——都来自于个人。就像你所观察到的,由某个成员发起,然后其他人会加入这个集体创作的演化过程。而且老妖精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关注的东西,并且也不是为了做一个表演才去关注,而是带着长期的思考的。比如“织女计划”的发起人林翠西是计算机数学专业毕业的,所以她也一直在关注人与技术之间的具体关系。老妖精的另外一个创始人吕雨舟长期在做纪录剧场的实践,目前在关注“临终关怀”的议题。一娃已经学了好多年手语,并且在跟本土的听障群体共同工作。July目前虽然移居到了广州的村子里,但是一直在积累声音剧场的经验。肖美玥是一个会去地下Livehouse做VJ的舞者。方胆疼就更复杂了,ta是老妖精最神秘的一位成员,之前就流转在不同现场,2020年被老妖精缴获,至今未窥得其全貌。每个成员背景不同,有人学传统戏剧,有人肢体训练出身,有人曾经是策展人,但是因为能够共同工作而逐渐聚合。
 

“每周一挠”项目,老妖精ensemble,2018(部分海报)
 
老妖精的每个选题在“上台”之前都自带很长的铺垫时间,从半年到两三年不等。在这段铺垫时间里,我们会利用间歇性、阶段性的短期集体工作坊的方式来发展这个想法,再用中间的时间来沉淀和消化。这也是一个想法到作品,通过集体作用力成型的过程。因为这样,我们其实特别习惯短时间创作的这种形式,去展开或者试错。但是同时,也有很多项目来自长期的沉淀。
老妖精的创作习惯也包括,我们会尽量不带预设地走进一个创作。不会一开始就想好剧本而开始排练,而是留足空间来实验,直到找到一个足够好的框架。当然这种属于很奢侈的做法了,跟有没有制作的机会也有关系。
当然这种完全放飞的方式本身也有一些问题,所以我们最近也在反思、整理过去的创作内容和工作方法。以后也会更加聚焦一些,重新工作过去的一些项目,在不同的语境里找到不同的交流方式。
 
A:远不止“织女计划”,老妖精已经形成了多条创作发展线索,并且在不停地生发新的面向。请问老妖精有达成共识的大方向吗?比如哪些议题会去做,哪些议题不会去碰?
 L:其实非常自由,只要老妖精大部分成员觉得“有得可挖”,就可以做。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些议题是“有机”的,比如说是与我们的真实生活和个体经历产生关系的(不是刻意地迎合某些圈子的热门话题,或者被一些“主义”所裹挟)。我们希望剧场创作或者表演创作成为我们的一种工具,来打破和挑战更多预设,也建立更多连接点。
 

老妖精ensemble彩排现场

 
A:你们从2018年横空出世到现在,很少在剧场演出。你们怎么看目前国内的剧目创作以及戏剧市场生态?
L:虽然老妖精中有好几个是有戏剧背景,但是我们从创立伊始就在“走出剧场”。这是其实是一个不自知的行动,并且在不知不觉里形成了一些东西。当时的“走出剧场”有实际原因:进剧场演出成本高,并且常规来说没有什么实验的空间,在作品不成熟的情况下就马上要面临观众票房的考试。但可能也是由于很留恋在国外那种创作模式——一个作品能够拥有数年的Research & Development(研发)时间,也有比较宽容的市场允许实验。当然也有更大的原因,就是我们希望不仅仅依赖于一个体系,而是拥有自己的独立性,而“走出剧场”就是一种独立的方式。
比起本土的孵化,以前上海的剧场更愿意做国外作品的引进。但是疫情发生之后,上海对本土的创作者也伸出了一些橄榄枝。实际上我们今年回到剧场做了一个演出,就是借助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一个新孵化项目。在“疫后”新时期,我们非常希望观众、艺术策展人、戏剧制作人多看看本土的创作者在做什么、在想什么,给本土创作者提供更多的土壤。
 

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新孵化项目“入土为安”,老妖精ensemble,2021(剧照)

 

"Annata, Not A Real Drag Show," 老妖精ensemble, 2019-(剧照)

 

A:“正向艺术研究会”由Alice 陈于2018年创立,其工作方向是:研究、实践和推广能够为人类和社会带来正向推进力的艺术。“露台计划”即是由Alice 陈通过“正艺会”这个平台推出的非营利艺术项目。请问你们的作品和“正向”之间的关系是……?
L:Augusto Boal写过的一句话:剧场本身不是变革,但是它是未来变革的排演。Augusto Boal与我们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政治世界里,但是我们试图在自己这个现实中使用这句话的意义。“织女计划”就是一种排演,它在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方式模拟一种非常近的未来,同时也指向现在,并且在这当中找到人、情感和技术之间的关系。
除了作品的角度,更正向的是“正向艺术研究会”和我们的关系。因为“露台计划”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制作方”、“出品方”或者“甲方爸爸”,它与艺术家/团体的关系是十分动态的。在日常的相处和合作当中,Alice 陈会用各种对话或者“群聊”的方式,来观察和激发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十分正向的!
A:随着这段时间的紧密互动和共同工作, 我越来越感受到你们身上的光芒。谢谢你们!珍贵的、不可替代的老妖精。
 
 

正向艺术研究会出品

2021年12月1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