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露台计划”第十期「丁允：远近」| 丁允与Alice 陈的对谈
1. 70cm (H) x 35cm (L) x 20cm (W)
2. 90cm (H) x 45cm (L) x 20cm (W)
3. 110cm (H) x 55cm (L) x 20cm (W)
丁允和Alice 陈的对谈
A：《远近》貌似简单，三个尺寸不同的立方体，纯由沙子夯实而成。但其实这是一个隐含了深意的作品。
海报上的立方体，也就是《远近》作品里的“碑”，是由您自己的文字构成的：“我想做一些碑在这个城市里，碑上什么都没有，一片空白，任何人都可以去，可以追思自己心中逝去人或是物，可以在旁边做任何事情，在相对独立的空间，可以做非常隐私、个人的行为。我想在这个远离死亡的城市中，做一些现实的东⻄，这样生命可能会拥有更多空间和时间上的层次。露台计划是城市纪念碑的开始，我考虑使用一种材质，它应该是自然的，也是可以被自然改变的，就像我们自身一样。最后决定用沙。用纯粹的沙来做碑，实验中我使用了把沙夯实的方法。城市中处处都能⻅到沙与水泥混合盖起的房子。但在以人类为中心的城市中缺乏自然的力量的显现。沙是难以凝聚的，在露台上经历⻛雨，可能会改变形状，甚至可能会坍塌。但我想把作品交给自然来完成”。
出生于1999年的您如此年轻，作品却直面死亡问题，这是有反差的。我们在探讨方案的时候，你说过的一句话深深地震动了我，您说，“活着的反义词不是死亡，而是遗忘”。
丁允在布展现场拍照
D：我从小在家⻓的庇护下成⻓，即便有远亲过世，也不会让孩子去参加葬礼。虽说人有生老病死是常识，但是我从没想到过自己的亲人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。然而我奶奶在我杭州读高中时突然过世了，我甚至都来不及赶回上海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完全无法相信这个事实。
现在的中国，死亡离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很遥远，年轻人是这样，中年人也是，老年人也是。墓地被搬迁到郊区甚至城市以外，价格越来越高，但真正有时间去关心的人却越来越少。可能就是清明冬至烧纸扫墓时会接触到一点死亡的痕迹，或是参加追悼会或是救护⻋响起的声音，凌晨在医院看到的一些景象，人们会记起一些关于生和死的事情，脱离平常的麻木一小会儿，被感动一下，悔恨那些虚度过的时光，流一会儿泪然后再回到平常的生活。
然而2020年爆发持续至今的新冠疫情却让死亡萦绕在我们周围，虽说未必真的会遇到，但是即便只是感觉到它，心理上也很恐惧。那些不断快速攀升的数字，代表着人生命的数字，让人畏惧。这些数字看起来轻飘飘的，却能让生命画上句号。那鲜艳的红色与不详的黑色，我们日复一日的看着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，变得麻木，变得不关心。就像新闻中那些在战火里的国家，令人震惊却距离我们足够遥远。这和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有什么样的区别? 死亡将再次变得遥不可及吗?
A：最近疫情和战争感觉上都有所逼近：上海这几天病例数攀升很快，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。乌克兰的战争局势也很牵动人心。
您决定欣赏《远近》这件作品的方式为: 每次只能一个人，和作品单独相处，时长不限。为什么？
D：对我来说，孤独是我的良师益友。在独处的时候我才能思考，才能有清晰的头脑， 才能感知周围的一切，看到那些平时不被关注的细节。何况，不止是我，其实所有的⼈在⾯对很多人生大事上都是形单影只的，无论出生还是死亡。
A：您说露台计划是《城市纪念碑》项目的开始，请问这个作品放在露台和放在其它地方会有不同吗？
D：这个露台所在的地理位置很特别。它身在法领馆内，旁边还有多个其它领馆。这个地点可以作为开放性和国际性的象征。我希望《远近》是一件无国界的作品，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感受的。
A：我第一次了解到您的作品，是在2020年12月的第二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创新未来教育博览会上。您在这个博览会中的伦敦大学⾦史密斯学院留学生作品展（Goldsmiths Student Exhibition ）上展出了《购物车》。作品由40张40×40cm的丙烯绘画组成，每张上都画了一件疫情期间网购页面上的⾷物或生活必需品。您用了蓝莹莹的色调，我第一感觉是您画了这些东西的“魂”，有点瘆人。之后您跟我解释说，这些画卖掉以后会为因为疫情而死去的人们做点什么，相当于众筹。
D：那时我就在想，大家都在为了活着的人奔忙，怎么没有人想到为死去的人做点什么呢？
丁允，《购物车》，2020（现场图）
A：您这句话我也是印象深刻。2021年9月初，我了解到这件作品的后续：您用卖这批画筹来的资金，为全世界因为疫情而死去的人们长期租用了一处地方，用以提供给他们的灵魂一处休憩之所，也是一处他们可以感受到活着的人对他们的惦念之所。而您，也因为这件事情，这个行动，切身感受到自己与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长期的联系，由此也产生了某种使命感。您原话是：“这个事儿真的成为了我的事，而且是长期的”。
从画《购物车》到后续发生的一切，我认为可以把它们看成一件完整的作品。这是一件很有力度的作品，感情真挚，内容深刻，形式上我认为它是一个您设计的一系列有步骤的行动，完整构成了一个事件。
与此同时，我也了解到，受疫情影响，您决定这一两年暂不返回英国，而是留在上海学习。这样您就符合了露台计划只邀请上海艺术家的要求，所以我很快就对您发出了参与邀请。从一开始我就很明确希望可以呈现《购物车》或者与之有关联的作品，作为整个项目的收尾。 最后您决定在露台做这件新作品《远近》，它是《购物车》的延展。
A：首先当然是因为我被这件作品打动，其次是因为露台计划和《购物车》及其后续一样，其发生都和疫情直接相关。所以我觉得项目由这件作品来收尾挺合适，也够份量能压得住。
疫情之前我就被露台深深吸引了，但还是非常犹豫到底要不要真的去实施。毕竟不可预料的因素会很多，而且真要工作起来肯定会很辛苦，我又是当闲人当了十多年，闲散惯了的。是疫情的爆发让我下决心真的开始行动；可以说，没有疫情的话，很可能就不会有露台计划了。
D：疫情期间能做这样的项目真的很厉害，而且在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位置，这两者都给作品带来更多意义。疫情这个时期确实很特殊，我也常常在思考，它到底真的有没有带来益处？
A：貌似没有一件事情是百分百完全黑暗完全消极的。我这里是“正向艺术研究会”，所以“努力从正向的角度去看待事物”本身也成了我的艺术的一部分。
丁允在布展现场夯沙
D：在做这件作品的时候，在夯实沙的过程中，我付出了劳动，当这个作品完成后，我每天都在担心它会不会倒塌，但后来我发现它出乎我意料的坚固，即使经历下雨，经历暴晒。这是一种凝结出来的力量，这种行为带给我的是一种正向的能量。
对我来说，面对现实是一种正向的行为。有时候不该去避讳些什么，而是要知道什么是死亡才知道怎么去生活，这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“和平年代”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事。在生能由己的时候做些思考，做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一种正向。
丁允在布展现场夯沙